《喃叱哆嘍呵》

香港話劇團
2013年1月20日
羅松堅

〈幸福的尺〉

香港話劇團製作的《喃叱哆嘍呵》,最早的版本是以《我聽我聽我交叉》面世。當時是在新域劇團的《劇場裡的卧虎與藏龍》IV中,以唯讀劇本的方式發表。拙筆有幸參與其中,讀舞台指示,可謂一開始便見証著這個戲的成長。猶記得當時由甘國亮演繹啞仔。拙筆對啞仔最後的獨白,深深著迷。

當時,《我聽我聽我交叉》中,只有妹妹與啞仔(即哥哥)兩個角色,而且故事的敍述方式比較直線。在唯讀後有觀眾指,很想更深入了解媽媽的角色。翌年,改劇名為《藍色多惱河》[1],同樣在新域劇團的《劇場裡的卧虎與藏龍》V中發表。編劇潘壁雲的確聽取了觀眾的意見,加入了媽媽的角色。佈局上亦改為插敍,在年青時的媽媽(過去)的時空與妹妹和啞仔的時空(現在)中不斷轉換。最深印象的,是潘壁雲修改劇本的原因。她說她記得潘惠森說過,劇本需要發展,要多寫幾稿去完善它,不用每次都發表一個新的劇本。

及後,這個劇本同樣以唯讀的方式再現,不過這次發表的地方,轉到香港話劇團的《讀戲劇場》。這次拙筆有幸再一次參與,同樣讀舞台指示。印象中這次也有改動,不過卻不像上一回大幅改動,而只有些微修改。

直到現在,它終於搬上了舞台,名為《喃叱哆嘍呵》。這個劇名,絕不易讀之餘,又似乎語意不通,但足見編劇的心思與機智。劇名是以角色這啞仔的第一身,口齒不清地說《藍色多惱河》,不僅如此,當觀眾要讀出《喃叱哆嘍呵》時,又可體會如啞仔般要「努力說出」,別人卻可能不會明白的滋味。

雖說哥哥這個角色名為啞仔,但其真正的問題不是啞,而是聾。因小時發燒導致失聰,無法聽到字詞的正確讀法,才會把字音唸歪。啞仔主要用手語溝通,直到中年才做手術把耳朶的問題搞好一點。

或者把失聰者名為啞仔,是編劇的別有用心,使劇本在整個架構上已貫穿「表象與真實」的主題。簡而言之,編劇的用心就是觀眾去反思,要深入到事情的骨子裡去,不要停留在表面去理解。藉此,我們又發現《喃叱哆嘍呵》這個劇名的深層意義。拙筆愚見,劇中啞仔代表著「真實」。他不僅有不為人知的內心世界,而且基於他的失聰,他對世界的理解截然不同。只有他才知道,在他失聰時所聽到的聲音終究是如何的。無疑這又令拙筆想到哲學中有關知識的論述︰人們都不過是戴著有色的眼鏡來認識世界。這對「有色眼鏡」,不是廣東話中歧視或白眼的意思,而是指我們的感官。意思是,人類對世界的理解,從根本上就受到我們的感官(有色眼鏡)所限制。可以設想,如果人類的身體不是如此構造,我們對世界的理解肯定是另一回事。當然,與此相關,而且更關鍵的情節,是啞仔不想再聽到的真正原因,是因為他從電話錄音機的留言中,收到媽媽今天過身的死訊。妹妹所看到的表象,只是啞仔不願意去學習做一個「正常人」。直等到妹妹自己也聽到留言,才恍然大悟其中的「真實」到底所為何事。

為了把這種表象與真實之間的落差具體呈現,導演馮蔚衡選擇了布萊希特的處理手法。典型的一桌兩椅(表象),就代表了不同的場景與時空(真實)。最令拙筆讚嘆的,是佈景設計。故意打造了兩邊打對面的觀眾席,令觀眾只能從這一邊看,不能從另一邊看,彷彿象徵著人們往往只能看到事情的一面,而看不到另一面。欲知事情的兩面,就得再花時間走到另一邊,重頭細看。除此之外,還故意把演區造成長條形的,在兩端各有一個小小的演區,令觀眾不得不探頭才能比較清楚看到,彷彿象徵著要把事情看得真,必須使勁,不能懶憜。

到最後,劇中的啞仔宣稱再一次失聰,但他並不因此不快樂,相反,他快樂無比。這在妹妹看來荒謬的。試問誰會因自己不正常而快樂?然而在全劇最終之時,卻是啞仔的一段獨白,憶述母親當天帶他上天台企圖自殺的一幕。啞仔懷念母親親手煮的午餐肉,內疚自己為母親帶來的種種不幸,然而,站在母親的角度,這個兒子給他的正好是幸福。或許,人們總是自自然然的,以自己量度幸福的尺,去量度別人是否幸福。啞仔、妹妹和母親亦然。

這把幸福的尺,或者,終究也是一對有色眼鏡。
[1] 藍色多惱河是奧地利作曲家小約翰.史特勞斯最享負盛名的圓舞曲的曲名。
羅松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