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局》愛麗絲劇場實驗室

〈另一種共鳴方式〉

無可否認,有些演出的製作取向,是易入口的。意思是無論在演出的風格、題材、語言、結構、劇本等等的素材上,觀眾習慣了看此等模式的作品,因而易於接受、理解、觀看的,觀眾所要花的力氣不多。有些則相反,難入口,有種晦澀難明的味道。觀眾看起戲來很費勁,不能單單「坐享其成」,而是要用意志,用頭腦,用心思去揣摩演出的整體及各個部份。這裡無關乎演出的好壞優劣,易入口的難入口的都可以有優劣的作品。

當年契訶夫的《海鷗》第一次演出時就遭到批評,最初《等待果陀》的演出在普羅大眾眼中也是難入口的,它要一直等到在牢獄中演出,才在囚犯中覓得知音。這兩個例子在首演中都不受歡迎,如今卻成了經典作品。問題的重點,在於當時的觀眾的主流偏好與習慣。

對拙筆而言,愛麗絲劇場實驗室的《終局》,顯然是屬於苦口良藥,難入口的優秀作品。老實說,這個戲看起來很費勁。佈景設計那個立體的透視法式設計、陰柔的燈光、劇院本身那光得可照出每個觀眾的樣子的逃生指示燈、台舞上近乎不動如山的台位、那硬得要命的座位,這一切都使觀眾看得很費勁,再加上那個本身不易理解的劇本的內容,台詞和規定情景都不是主流劇本般通俗易明,觀眾不可以舒舒服服地做接受者便成,相反要用意志力、動腦筋才能「完成」這個演出。然而,看得這麼費勁,我為何仍主張這是一個優秀的作品?

劇中的角色們都處於一個對他們自身而言,都不想身處的環境裡面,沒有一個是覺得這樣的生活是值得活下去的。他們抱怨、煩厭、痛恨自己所身處的環境,卻不知道為什麼老是日覆一日地活在這樣的環境之中。他們厭倦自已的生命,卻又無勇氣去了結自己的生命,或是反抗這種生命,對抗環境,而是日覆一日地聽命,如同梁智聰所演的Clov那樣,再不情願也是寧願聽命,沒有反抗由白耀燦所演的Hamm。他們都在等什麼?等死,等「完結」(End Game),多麼的悲哀。同樣地,當台上劇中人寧願任環境—或者人們最喜歡說的字眼「現實」宰割時,台下的觀眾因各種各樣的理由,無論這些理由是來自演出本身或其他因素,在觀看演出時感到焗促、煩厭、勞累、不滿、厭煩之時,都沒有直接離場,主動了結一切。為什麼不?離場就能吸一口新鮮空氣。毫無疑問,觀眾即使不離開這個劇完,這個戲自己都會最終都完結的,如同劇中所形容的老鼠一樣:「就算我唔殺隻老鼠,佢自己都會死。」那麼,所以劇中人繼續等待、抱怨、厭煩,再繼續等待、抱怨、厭煩,而觀眾也如同劇中人那樣去對待自己的生命,繼續等待、抱怨、厭煩,再繼續等待、抱怨、厭煩,卻總不願意走出這個困局。同是存在主義者之一的卡繆在《西西弗斯的神話》中,開宗明義第一句就問:「真正嚴肅的哲學問題只有一個:自殺。判斷生活是否值得經歷,這本身就是在回答哲學的根本問題。」[1]同樣地,「真正嚴肅的看戲問題只有一個:離場。判斷演出是否值得經歷,這本身就是在回答看戲的根本問題。」這不只關乎演出的優劣問題,更是一種生命的態度。如同生命裡的其他事情一樣,留底抑或離開,不是迫不得已,而是一種有意識有主見的選擇,是一種對自身生命及生命環境的價值判斷與積極回應。由是觀之,劇場理論中所謂的「共鳴」,並不僅僅是角色與觀眾之間的「情感上的一致」,也不是那種我們習以為常的「角色的情感打動觀眾」或「角色感動觀眾」,而是推高一個層次,角色在舞台上的生存狀態、困局與生命向度的選擇相互一致,共鳴由情感推高到生命(存在)的向度,對角色及演出的批判反成了對自身生命向度的批判。

這就是我以〈另一種共鳴方式〉為題的原因,也是我欣賞這個演出必須使觀眾看得費勁才有價值的原因。
[1] 卡謬著,杜小真譯,《西西弗的神話:卡繆荒謬與反抗論集》。天津人民出版社。
羅松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