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信半疑勢均力敵──評《聖訴》

有幸沒錯過同流劇團的《聖訴》演出。這個演出讓我看到真正的團隊默契。四位師生演員的磨合情況甚為理想,真真正正地互相「喂」戲,配合對手交流的能量、力度,為呈現整劇主題訊息而演出。沒有職業演員犧牲大我完成小我的「搶戲」情況。
無可否認,這齣戲的演出效果是成功的。

場刊
場刊有充足的交待資料,讓觀眾了解美國60年代的宗教環境及政治氛圍,因而更了解劇中人在當時的思想形態及價值觀。加上後面數頁《觀眾對聖訴的「閱後感」》,資料內容已經足夠作為獨立的導賞手冊了。可見劇團營運原則的由衷熱誠。
雖然場刊內也有些內文出於語文基礎不太紮實的執筆者(例如將「感同身受」誤為「身同感受」;兩者語意大有不同),但全冊文字並無發現錯別,這樣的校對工夫,是值得一讚的專業。有些職業劇團亦未必做得到。
唯一要挑剔之處,就是在排版上一個誤導:在演員阮瑋盈的大特寫劇照(左頁)旁邊放著《翻譯的話》,而不放在鄰頁(右頁)英文原著編劇下方。不熟悉Grace(阮瑋盈)的觀眾會誤以為她化名張天恩翻譯劇本。這對一個翻譯好手來說,是個不公平的錯置對待。雖然在較前頁次中有為翻譯者作圖文並茂的介紹,但對一些粗心大意的觀眾,極可能沒瀏覽場刊全部內容,從而在看到這頁時產生疑竇。

翻譯
大多數翻譯劇本為求存真(「信雅達」中的「信」),頗傾向粵語句法外語化,慣聽粵語句法的觀眾,聽來會產生文化距離,覺得不太自然、突兀。但在這個翻譯版本沒有這種不當感覺。值得一讚。

主題
「疑」,向來與「信」是對立的,具備的能量旗鼓相當。
劇作者的創作動機,就是要以這件宗教界孌童事件,聖潔地控訴、揭示神職人員的不善行為,從而思考箇中真相。這個真相並非止於神父有否真正孌童,或者止於涉及修女為了所謂「正義」而說謊。它的主要焦點放在「疑惑」的本質上。
這正好符合了佛家所講的「小疑則小悟,大疑則大悟,不疑則不悟」的說法。
若看過這齣戲後,只是口頭感嘆一聲「世風日下,宗教界何出醜聞」之類的話語,而心底沒勾起對宗教的基本疑惑,腦袋沒進行哲學層次的思考,那麼這齣戲是白看了。既浪費了前後台的製作努力,也浪費了自己生命中提昇靈性層次的機會。
不同宗教信仰的人看這齣劇,都該有所深思。
基督教徒產生對信仰(到底有沒有真正主宰)的疑惑試探,經過反省、禱告等等自我鞏固過程之後,信仰才會更加堅固;佛教徒要解開疑團洞悉象後相(表象背後的真相)之後,才有機會達到悟境。儒家對人生問題存疑,尋師解惑(韓愈《師說》:「師者,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然後更能尊師重道,發揚儒者的世界大同精神。……凡此種種靈性活動,都要靠「疑」作為「信」的成長動力。
這個演出,切切實實達到了目的:讓觀眾因存疑而反思。
除了主題清晰之外,劇本亦以情節作為「世間充滿疑惑」的例證,留下一個令人半信半疑的結局:神父自動辭職離開學校,沒人可以肯定到底他在這次被疑孌童的行徑是否真實。
由劇首一場神父講道內容涉及「疑」與「信」的課題,到了劇末,高高在上的講道者,被修女校長神「聖」的控「訴」被逼離開講道台。修女校長驅走神父的目的已達,卻又開始悔咎、懷疑自己的「聖訴」是否對得住良心。
由「疑」與「信」並存的真相描述開始,讓「疑」與「信」的兩難抉擇作結。就是這個劇本最大價值所在。

導演
整齣劇基本上處理得極為緊湊,令觀眾一口氣看完個半小時九個分場的演出仍不覺得已經歷時九十分鐘。
不過有兩處地方,明顯覺得導演沒有下工夫,沒有幫助演員透露內心世界。
見習老師(Sister James)經過一夜失眠掙扎之後呆坐花園木几上,神父經過,問候之下才稍有機會知道她內心有所疑惑。而她之前呆坐的那刻,對觀眾而言是空白的,沒人知道她當時的情緒、感覺是甚麼。如果能有一些外在行為讓她進行,例如學著老修女照顧園內的植物,而在操作時又偶然停手因為腦海中的念頭纏擾不休,又或者突然動念隨手翻查聖經內容……諸如此類的舉動,就讓演員有機會透過行動流露心境及心理過程。即使不想她太多主動積極的行為,也起碼讓她接觸到一些象徵性的小道具例如十字架或修女袍上的神聖飾物等等,讓她的內心世界有機會投射在對道具所產生的感覺上。
同樣的情況也出現於最後一場。當修女校長已經達到目的成功令神父離開學校範圍之後。她呆坐在花園的木几上凝望空氣,沒有任何動靜。到底她在感受一些甚麼?沒有外在的行為表現,沒有任何物品刺激她的視覺聽或觸覺,讓她有所反應,那又怎能在演員與觀眾之間搭上具體的橋樑,讓觀眾感受劇中人的心境?
這是導演必須幫助演員及觀眾的重要關卡。
還有一點不恰當的台位處理,就是「地盤感」的問題。
校長室絕對是屬於修女校長Sister Aloysius Beanvier的個人權限地盤,她的辦公桌椅更是她明顯的權位「寶座」。雖然神父Father Flynn在神職地位上比她高,但在學校的職位來說,她是校長,比駐校神父更有權支配學校設施。所以神父進入校長室門口之後,連是否可以關上室門都有「明文」規定。那麼,當神父一句「我可以坐在這裡嗎?」的話也沒說,就坐上她的校長椅時,是否該讓觀眾看到彼此之間有甚麼態度反應?修女校長不一定會表示不悅或者反對,但既然她連一枝原子筆也不能容忍繼續放在她的抽屜內,那麼任何一個人坐上她的「專座」,總該第一時間有個反應的。辦公桌上都是她的物品,抽屜內一定有她的私人物品甚至包括亡夫的遺物(雖然這一點沒有明確交待過),任何人坐了屬於她的位置,甚至挪用桌上物品時,她必定下意識地有所反應;就算禮儀上勉強自我克制,也應該是出現下意識反應之後的事。
這固然是演員在台上演繹時的微調情況,比較上來說較屬於演員的演技處理多於導演的舞台調度。但導演有否在這方面作出提醒,亦是不容推卸的責任。
而全劇最高潮的一場,神父遙見黑人媽媽離開後,立時怒氣沖沖跑到校長室與校長據理力爭。但在雙方對峙的時候,神父佔據了校長辦公桌椅的地盤,校長反停在會客小廳梳化那邊,這個台位安排就頗有問題。
或者導演這個調度,是為了讓觀眾容易看見校長修女在說謊時偷偷收起隨身的十字架,同時又令神父在校長離開校長室後,可以隨手拿起電話筒打電話。但我始終覺得這樣安排有極不恰當的地方。
試想:修女校長多年來硬繃繃的堅持、固執,早在心態上形成了自己的權威世界,若有任何人霸佔了她的慣用空間、裝備,她又怎能毫無不悅或不安的感受?她甚至應該起而抗議,進而投訴吧?否則她又怎會連讓神父繼續留在學校的機會也不肯給予?我認為,把修女與神父對峙的台位互調,才是現實中應有的情況。當校長離開了房間讓神父獨自留在校長室(其實劇本這處的指示有點問題,校長為甚麼放心離開自己的地盤任由「雀巢鳩佔」?),神父經過一番內心掙扎後再走到辦公桌旁打電話,會比順手拿起話筒來得艱難,從而會令神父的決定處理得更有內涵、更多內心衝突。
劇終時,全場燈暗之下,連天幕那象徵信仰的十字形燈光也隱去了。
我反覺得把天幕微弱的宗教光芒繼續保留,會更發人深省。

排場
燈光
蕭健邦的燈光設計令我看來很舒服養眼。唯一未克服的瑕疵,是校長室內的陽光投影問題。在校長室地板上,我們看到很具美感的窗框投影。校長的亮相場就在於站在窗邊望向窗外師生活動情形時的眼神,既然在未走近窗邊前地板上有窗框陰影,為何校長走到窗邊時,相應的陰影沒投影在她的臉上呢?這點就令設計自然的燈光稍失完美感了。我相信,若在修女校長遠盯校園活動時,臉上有自然的陰影配合她「發現」某種現象的眼神,那種深層次的處理會更令掀起懸疑感:她到底在看甚麼?為甚麼眼神內有那種感覺?

音響
略嫌過場音樂(教堂樂聲)響了一點;或是因為觀眾席未坐滿,未夠足夠的衣物恰當吸音所致。
其實關於演出場地的音量控制,一向是個頗大的難題。要令在場不同聽力程度的觀眾聽來都覺順耳,其實全賴音響設計的專業判斷。因此這篇劇評所評的音量感覺不能作單一標準,還須吸納其他觀眾的意見。

化妝
三個角色的化妝處理都很好;自然、順眼。尤其是阮瑋盈的臉容變化:到校長室面見修女校長時稍帶蒼白、失眠後的憔悴、安睡後的容光煥發都有很好的感覺,這主要固然靠演員去表現,但視覺上增加了觀眾的印象也該算化妝的功勞。
不過我倒要責成一下第四個出場的人物,黑人媽媽Mrs Muller的化妝處理。在化妝方面對角色的感覺一點幫助也沒有。
這點雖在《導演的話》裡有交待過,並希望觀眾能體諒。但我覺得這不足以作為充分理由為化妝「免役」。
因為全劇演出風格自然,就更令黑人媽媽不像真、不入信了。
不化黑皮膚,而能增加劇中人物是黑人的感覺,這是對化妝設計的一個挑戰,值得試試。
黑人的外貌特點並不只是皮膚黝黑,也有比較淺色皮膚的。他/她們最常見的特點是眼睛特別黑白分明,牙齒也多是潔白的(大概由於膚色的對比影響視覺)。能夠循皮膚化妝以外的途徑突出這些特點的話,也容易讓觀眾感覺到演員向黑人角色靠近一點。譬如演員臨出場前滴些眼藥水去除紅筋,令眼睛更黑白分明;在排練期間已開始使用有漂白作用的牙膏刷牙讓牙齒更潔白,同時用較鮮紅的唇膏以增加唇齒之間的對比等等。這些嘗試對演員演繹角色時的自我感覺相信會有幫助。
張雅麗演繹角色時已經刻意在形體動作上賦予教育背景、儀態難登大雅之堂的感覺,一坐下來就叉開大腿不像淑女,若能在化妝上稍作幫忙,給觀眾的印象會增強很多。

佈景
非常有立體感。讓導演可以充分發揮不同的空間部署,高、低、左、右、前、後,都有空間調動。也唯有小劇場才能有這個效果,讓觀眾的視線得以大幅度調動。真的有樓上、樓下不同高度的現場感。
戲開始時,神父在高高在上的講台上高昂地講道;戲結束時,修女校長在講道台下方的花園木几上坐著低頭悔咎;而在高低兩個演區中間的天幕十字架光芒,亦在「落幕」燈暗時逐漸隱去光芒。這些視覺上的訊息明顯地令觀眾受到潛移默化,帶著尋求解惑的心情離開劇場。
(如果讓我選擇,我寧願沒見到演員謝幕,好讓觀眾帶著仍然投入的心情離場)

道具
因為場地小,所以道具的作用便要發揮得更好。原子筆、茶杯、十字架、等等都要各派用場。
在此一提關於十字架的象徵意義處理。既然傅在說謊時刻意藏起十字架,全劇結束時導演又安排全台燈暗後背景(天幕)的十字架光芒漸漸隱去。那麼修女校長為甚麼不在其他場合充份使用十字架?例如思憶亡夫時有否想過他在天之靈到底在否天堂時何不摸著十字架?在自己對教職的疑惑令自己崩潰前,為甚麼不訴諸與十字架、聖經甚至身上的修女服的有形接觸?

服裝
由於神職人員的制服式妝扮限制,服裝設計方面的確難以有甚麼創意發揮。能夠做到人物造型自然入信,已算是好成績。

演員的演繹
這是一個涉及宗教及性問題的戲,要評鑑演員的演繹成績,最理想的工具,該是德國性學博士兼精神分析專家佛洛伊德(Sigmund Fleud)的人格學理論了。
為方便未接觸過這個理論又或者已知但印象模糊的讀者,容我稍費篇幅淺述一下這方面的資料,作為評鑑這齣戲的演員演技的論據。

淺談人格三層次
人類是思想複雜的萬物之靈,每個人除了可見的樣貌之外,還具有行為上的性格模式。所謂「一樣米吃出百樣人」,人人的性格就跟他的樣貌一樣,幾乎都是獨一無二的。但若以最基本的單元作參考的話,亦未嘗不可。
一般人的性格都具備「人、鬼、神」三個層次。就像一個「人」的左右耳旁各存在一個影響自己行為的精靈一樣,左耳邊不時有隻小「鬼」在慫恿自己任性而為,右耳旁偶然會出現「神靈」(或天使)的聲音提醒自己不要犯規。而處於中間的「人」(自我)就經常在左思右想之後才作出自己負責的行為、選擇。
在佛洛伊德的說法中,那隻小鬼就是本我(id)意識,是我們的天「性」,與「食」「色」本能及各種感官緊密相依。一個人從呱呱墮地開始,就會本能地以自己為中心進行生命活動。嬰兒時期的喜怒哀樂都可以率性而為,享受無比的自由,得到無限的愛護。但有時童真會破壞環境,甚至令自己身體受到不必要的傷害。誰會教導它「不要這樣不要那樣」?「神」來也。
那個天使或神靈,就是超我(Super Ego)意識,超我意識的出現,是由於在生活當中,能力、智慧凌駕於自己之上的長輩、聖人不停發出教訓訊息,令本我意識知道甚麼可以做甚麼不可以做。久而久之,這個超我意識就在性格之中佔了位置,本我意識靠著超我的不斷提醒,就慢慢地學會如何在群體與其他人相處了。
這時,具體的自我意識就形成了。在別人眼中,也開始見到一個有行為習慣、有判斷智慧的「人」。那個生命體有了「自我」(Ego)的觀念。由於三個層次比例各有不同,所以就構成每個人的性格千變萬化,即使雙胞胎三胞胎也不會性格一致。
如果將「我」這三個層次具體化成為三層梯級,就可以清楚了解這三個意識層次在行為、言語上如何表現了。
如果一個人的雙腳全踏在最底層的梯級(本我),他的言行就像不懂節制、任性而為的人,情緒不受理性控制。
如果把雙腳全踏在最高梯級(超我)時,這個人就傾向「好為人師」的心態,一出口就要教訓別人,引經據典地訴諸權威,恍如自己是偉大的導師、神聖的先知。
如果把雙腳踏在中間的梯級(自我)時,他的一切言行舉止會最符合群體期望。
但一個人不是死物,他會不斷地上上下移動腳步,有時一腳踏本我層一腳踏超我層,有時又會一腳踏自我層一腳踏本我層,再加上左右腳踏下的力度又各有不同,以致每一剎那都可以有不同的言行變化。一個語氣溫柔地在講道的牧師(超我意識),有時也會突然聲音失控留下淚水(本我意識),或者對邪惡之事無法容忍怒不可遏(帶著超我加本我地理直氣壯);一個街市流氓(慣性本我意識),也會突然產生仁愛之心(超我意識)義助一些被惡人欺負的善人;一個飽讀詩書的知識分子(有膨脹的自我意識),也仍然有可能幹下獸行(潛藏的本我意識)。所謂「仗義每多屠狗輩,屈膝偏有讀書郎」就是這種人性百態的一個寫照。
如果在觀察一個人的言行舉止時,能夠覺察他每一刻處於在甚麼「我」的意識層次時,就可以確知他的性格成分到底如何,明白一些看似不合理其實是性格表現使然的底蘊了。
要看一個演員扮演的劇中人物是不是栩栩如生,我靠的就是這個洞察角度。從這個視角去觀察當時的人物那一刻到底在甚麼層次狀態之下說話、行動。更要判斷所說出的感覺是屬於演員的三「我」層次,還是劇中人物的「人鬼神」性格層次。
當兩個人各自踏在不同梯級層次在互動交流時,情況就更多姿多采了。這也是為甚麼兩個人前一分鐘還在好好地聊天,下一分鐘又會突然為了星期日去不去參加示威而「話不投機半句多」的原因。皆因交流的對手在不同的層次的「我」上上下下地移動。
既然在日常生活中,這三個層次的自我意識一直在作工,是避無可避的情形。那麼,演員要處理劇中人的情緒起伏、內心過程,也自當研究如何為劇中人微調這三個層次的變動。唯有這樣,才會貼近角色的精神面貌,活靈活現地透過自己的形體聲線表現出來。
而在這齣戲裡,由於教會賦予神職人員強烈的超我意識,讓時刻不停蠢蠢欲動的本我意識不斷受到限制,活在當中的修女、神父,內心衝突比沒有信仰的人更多,這是可以意會得到的。也因為如此,劇中神職人員的潛台詞就更比常人複雜、細緻。
所以我在觀賞這齣劇時,會比平時更聚精會神,隨時留意劇中人物「人鬼神」三「我」意識如何流動、如何有諸內形諸外。因為這些處理就是演員的演技所在之處。

角色的演繹
見習修女教師Sister James(阮瑋楹)的單純、修女校長Sister (傅月美)的執著、神父Father Flynn(鄧偉傑)的親和跳脫、黑人母親Mrs Muller(張雅麗)的「粗魯」真誠等精神面貌,四位的各自演繹都很好。
至於未夠圓滿的地方,也不是沒有:
1. 阮瑋楹所飾演的修女見習教師,外型可愛討好,讓觀眾看到藏在修女服中的純潔心靈,就像小女孩在一本正經地逐步學曉為師之道一般,本我、自我及超我層次表現分明。
不過在我所觀賞的那一場中,有兩處尚可以改善一下。
第一處是在校長室內受教於修女校長時,當向校長表示自己會好好長進,掌握與學生及家長相處之道,講到「我不再單純」這句時,過份流俐而不假思索。須知沒有人在口頭自我批判時如此毫不停頓不加思索就可以衝口而出的。
另一處,是全劇告終之前,她見到自己心目中處於崇高地位的修女校長,竟然在自己面前低首悔咎崩潰時,過份快速上前擁抱她。即使如何親切,她與長輩修女兼上司校長的人,在心理上仍然會有距離。一個後輩在擁抱前輩表達安慰之前,是地位倒置的狀況,總會先有點遲疑,然後才在感情沖擊之中禁不住上前擁抱安慰。
2. 鄧偉傑演神父,講道時的形象非常出色、入信。但在教學生打籃球那場,從台詞中可以感受到他該不再以超我的層次與學員溝通。而在這兩個不同的處境中,語氣雖有分別但仍嫌有點接近,不太分得清楚哪句是從本我層次、哪句是從自我層次說的。
不過初次入校長室時充滿「神」氣(超我),與黑人媽媽離去後匆匆闖入校長室的怒氣(本我),兩層次之間的態度亦算頗分明。
3. 張雅麗演繹黑人媽媽Mrs Muller,在沒有化妝幫忙的劣勢下,全憑形體及語氣演繹黑人精神面貌。教育程度較差的人,都是本我意識較強超我意識較弱的。演員演來大致中規中距,這方面的努力成績不能略過不提。不過在帶戲上場(從何處來)及帶戲離場(往何處去)這兩點處理上,尚可更細膩一點。

傅月美的修女校長,在利用小道具透露內心感覺方面,尚可處理得更具體一點。她的角色表情已經因性格限制要儘量不形於色了,如果不從接觸各種物件的感受方面有較具體的外在行為,觀眾實在難以觀察得到她的內心世界。
一個默劇演員在空無一物的舞台上,要讓觀眾看得到、感受得到虛構世界中的實物,就要靠演員的身體,尤其是雙手的無實物動作表現出來。這個表演技巧在其他舞台表演中其實也是必須的。試問:假如一個演員只在呆坐,而沒有任何境環氛圍、外在行為等資料去表現人物的內心潛流的話,那麼觀眾又怎能變作劇中人肚裡的蛔蟲明白箇中的思潮起伏及情緒波動呢?
傅月美在臉部輪廓、舉止氣質方面都頗有梅麗史翠寶的影子,由於珠玉在前,看過《聖訴》電影版本的觀眾或會感到傅與梅之間的演繹落差。例如院長與神父對質的一場高潮對手戲,傅演來與鄧的情緒強度有點懸殊未能旗鼓相當。知傅者當然了解傅月美經過多年身心交疲地培育劇界後輩重擔早已體力透支得很,還能堅持支撐上台演出已是難得。但舞台是殘酷的,藝術反映人情,但「殘酷」的觀眾只會看戲中演員演得夠不夠力度,不會時照顧劇中人後面的演員人情味。
幸好對手鄧偉傑能夠因應彼此的交流層次微調力度作出配合,但始終不能把能量水平拖得太低,故此雖然稍減能量差距,但仍然會讓行內人覺察得到。

觀賞場次:
香港文化中心劇場;
2012年8月4號夜場8:00 p.m.

林尚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