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約我嗎?──評《我和秋天有個約會》

香港話劇團傾巢而出全力以赴,甚至兩位總監也事無大小親力親為作出無限量支援,要為「約會」系列再掀熱潮。
獲劇團行政總監親邀前往觀賞《我和秋天有個約會》,並要求作出客觀的評價。
愧不敢當。我並非一語定江山的人物,人微言輕。不過既然有機會寫寫開心話(開心見誠的話),而當事者又表示不介意聽取一番「原是主觀硬說客觀」的話,當然樂意為之。
全劇排場十足,雖未真正達到歌舞連場的歌舞劇境界,但若以一般唱作舞台音樂劇視之,這齣戲的製作水平,在本港劇團中實在難以匹敵。
相信這一擊成功了。
演出落幕之後,「恭喜」之聲不絕於耳,捧場文章料亦不缺。過份成功反易沖昏頭腦,以致故步自封。我相信劇團高層有「聞過則喜」的胸襟,因此讚美恭喜之餘,少不免來幾句吹毛求疵之語。「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絃」,如有看漏評錯之處,文責當自負。但若所言有理,還請劇團好好考慮。
本文長氣主觀過萬言,純屬一己之見。「不忍卒讀」的朋友,不妨跳讀幾點感興趣的項目。反正讀畢全文也不會得到甚麼鼓勵獎賞。

對場刊、團政的意見
全書無錯別字,校對夠專業。
場刊內容主要頁次都用上不太誇張空間的秋楓顏色,與舞台佈景的秋楓主題色調互相呼應。但封面仍保留白底版面,又似乎稍欠配合感覺。
冊內所收廣告版面與正文之頁數比接近三比二(正文27頁,廣告19頁)。可見單是廣告方面已呈豐收局面。而在劇團發展基金捐款者名單中,亦可看出熱誠踴躍的程度。相信再假以時日,劇團就不再需要向藝發局及康體署伸手乞求全資贊助,讓面對「有限資源萬蟻分」的公帑窘境得以舒緩,能將財力惠澤更多有潛質而未獲灌溉的劇壇幼苗。
假若,香港話劇團成立發展基金,目的並非坐擁自肥,而能真正用於與各大小劇團攜手合作普及戲劇教育、提倡劇運、增進觀賞水平方面,以擴展觀眾市場的話,那麼,不但龍頭老大地位可當之無愧,更能真真實實地符合帶領全人長進的「旗艦」要求。
劇壇一直欠缺、仍難填補的,是入場觀眾人數。即使十八區的文化大使滿天飛,西九龍文化發展區如何籌謀,所迫切面對的,仍然是同一問題:觀眾量不足。只因欠缺票房收入支持,不少好戲被錯過了,不少劇團面對不能支撐無法繼續營運的局面。
觀眾源頭何來?戲劇教育?偶像粉絲?劇團形象?……人言人殊,但一定不是從爭權奪位、你不死我便亡的政治活動中獲得。各大劇團資源獨佔的局面,已在有意無意之間壟斷了觀眾巿場,打壓了小型劇隊的發展以致求生無門,劇壇「貧者愈貧富者愈富」的趨勢日益嚴重。這不是健康的生態,「民怨」已開始指向主持公帑者「不公平」的派餅態度。香港話劇團,作為「上帝」(政府) 派遣來到這個世界(劇界)的獨生子,不能只自顧自地歌舞昇平,對拯救「世人」的任務是責無旁貸的。
「神」來之筆的宏觀語到此為止。下面開始微觀這個演出。

對劇本的意見
杜國威的劇本寫情為主。說理?次次次之。即使在《遍地芳菲》或《聊齋新誌》兩部流露愛國情懷之作、暢談人生哲理的《愛情觀自在》中亦復如是,若期望在其作品中尋找憾動社會良心、掀起社運風潮的主題,是隔靴搔癢之舉。
故此我只將焦點放在寫情方面的成功之處。其他方面沒有責成之詞。
劇本不時爆發機靈、幽默的台詞,這是編劇一貫的才氣表現,能達到「戲包人」的效果。「戲包人」,指的是:只要按照劇本去演就有可觀之處,即使在演繹方面有所欠缺(例如演技不濟、配合默契不足等),仍然好看。這比一些必須靠「人包戲」,空言哲理弄至艱澀難啃的劇作受歡迎得多。
頗有一些行內人,表面恭維背後「皮裡春秋」,評說杜國威的劇作層次不高,經不起劇本分析,達不到心靈工程師的要求。有志氣的作者都「文以載道」,他卻「文以敘情」。我並非有心護杜,只是想問一句:「純情」(純以人情角度)作品有何不妥?讓人笑中有淚、淚中有笑地享受演出,總比縐著眉頭猜度一些莫測高深、玩弄悟性的「前衛」作品好得多了。我寧願敞開心扉看真情,好過居高造作偽矯情。
杜國威作品的文學價值在於寫情,這是不爭的事實。而在這齣劇作中,除了寫情技巧外,我還發覺作品裡隱藏了一個「演技保護罩」的巧妙安排。
男主角Danny有「無淚王子」的綽號,即使內心有多大的激情,除了冷傲的表情之外,其他語氣神情、舉止反應都可以酌量而為,甚至毫不演繹。在這樣的精神造型要求下,演員能交出多少就多少,少交了也合情合理。既無男主角演技不足的後顧之憂,亦不排除演技長進空間,更能減輕演員心理壓力。確是聰明之設。
到了下半場,劇本對演技的要求逐漸加碼。「無淚王子」的心理保護罩早已被摯友Bobby一語中的打開,金露露還來個搞笑的勸告……感情事件沖擊、事件真相揭露,接二連三地,令他埋藏已久的各種情感崩堤宣洩,到了劇末還來一場痛憶亡母的獨白台詞,這個寫法又讓男主角可以有充分發揮演技的機會。而且能掌握多少就發揮多少,既沒有最低要求,亦沒有終極上限。
能夠為客席演員作出如此度身訂造的劇作,暗助他一把之餘又不留痕跡。演員遇到這樣一個「可持續發展演技」的劇本,還有何怨言?所以不得不讚一句:高明﹗
為表示我有在觀賞時沒有打瞌睡,在乖乖地留心看戲,當然要在細節上吹毛求疵一番:
1. 關於「音感」的專業問題。「多點練習,把耳練好,以後就唱得準音」(Toby台詞大意),這句話有點誤導成分。可否把音符唱得準確,與能否聽得準是兩碼子事。嗓子不好,還可以靠後天補救訓練。但先天音感不準,是無法靠後天補救的。首先須在音感(sense of pitch)上有先天良好基礎,然後才可談鍛鍊嗓子發展歌藝。如果先天五音不全,不管如何努力練耳仍然聽不準,更遑論靠自己耳朵判斷是否唱得準了。所以要把歌曲唱得準,該做的是練聲而不是練耳。耳朵聽得準是基本先設,否則免談。而耳朵的音感是天賦的,沒有絕對音感(absolute pitch)就是沒有,練不來的。
這不是我說的,是葉詠詩(香港小交響曲團音樂總監)的父親葉惠康博士(香港兒童合唱團創辦者、浸會學院音樂系創系主任)老師在“Sight Singing & Ear Training”課堂上親口交待清楚明言的。我在該科學分拿了A級,並非靠努力而是靠天賦。
當年杜國威在香港話劇團首次執導,他的獨幕劇作品《球》首演時,交給我一張結他大師的獨奏唱碟(CD尚未面世),要求我從中聽取結他旋律,在演出時現場彈奏作為全劇配樂。我能夠一音不漏地聽取所有音符,絲毫不差地作出現場演奏配合演員的動作、節拍,過程不費甚麼工夫。此事雖已相隔近三十年,但以杜Sir的特強記憶力而言,肯定印象猶新。兩位演員傅月美(演藝學院導師)及李國立(電視台監製)均是仍然存活的人証。由此可見,絕對音感並非靠努力練得而是由上天賦予的。
因此我覺得沒必要講「把耳練好」這幾個字,否則令Toby愈以專業化的口吻說出,就反而愈顯得她不夠專業。
2. 蝴蝶夢中(四蝶相逢在小蝶夢中)。雖說夢境之中想像力可以天馬行空不計任何邏輯。但編劇在小蝶質疑為何金露露以現時的樣貌停留在六七暴動年代時,回答的台詞竟然出現「妳發夢」的理性提醒。雖然引起笑聲,但總有點說不過去的邏輯。若索性把小蝶質問露露的台詞及露露的回答都刪去,讓它像蓮茜之死的謎一樣模糊化,反會更易令人投入感性的夢境之中。總比勉強說歪理好些。
3. 關於帶死訊來人的身分。經理人Marco帶著一個律師樓的秘書,來到蝴蝶吧知會Danny:他託私家偵探訪尋舊愛的事已有結果,然後切實地告訴他李晶晶三年前已死的訊息。當我聽到是律師樓派來的人,來的目的是告訴他偵查李晶晶下落的事時,心中的理解是死訊與律師樓受託的遺書有關。原來不是這麼一回事,她只不過代私家偵探向男主角透露偵查的結果,別無他事。
曾以此當面詢問杜國威為何來者不是偵探社的人而是律師樓的秘書,得到的解釋是偵探的身分較小家不及律師樓秘書權威。那麼為何不略花一兩句台詞的篇幅交代一下箇中情況呢?阿杜覺得無此必要,而我覺得有此必要。因為難免觀眾中都有與我一樣的人,對來者何人帶甚麼戲上場會有了錯置的感覺。
4. 憶亡母一場。Danny遙呼亡母的獨白憶述,令演技稚嫩的張敬軒陷入窘境。這對舞台劇初哥來說實是過份奢望的要求。必須導演全力幫忙演員去捕捉相關的情境、情緒。而在這次演出中,卻沒人可以幫到張敬軒;幾位從旁指導的「前輩」也無能為力。
一個三歲在越南戰火中痛失父母的越南孤兒華僑,其心態並不易捉摸得透。即使張敬軒盡力而為,衷心流出眼淚,仍難打動有理解鴻溝的觀眾。
我來自當年戰火連天的南越,劇中所述的近似場面也曾親見。若連我這個具有慘痛回憶的老華僑看了也不覺心中有所感動的話,難以相信不是張敬軒粉絲的觀眾會看得心有戚戚然。劇中所述的戰亂環境,大概只有越共的「新春戰役」的史實可以對號入座。當時越共武裝部隊透過胡志明小徑滲入南越首都西貢,越南政府軍與美軍被迫與越共在民居之間打巷戰。市內全日戒嚴,美軍直昇機在鬧市民居中低空盤旋隨時射出連珠炮發的槍彈。被流彈擊中的當然不只越共而已。但美軍在西貢從未發射過火箭炮,老百姓面對的殺傷力都是來自流彈,連手榴彈都未面對過。這還是假設鳳萍當時身在首都西貢市而不是堤岸市(鄰近首都西貢市的最大的華人埠;一向與西貢合稱「西堤」;現已合併為一,稱作胡志明市)。若是鳳萍身在堤岸,除非住在第四區郡,否則連戰火也未有機會遭遇到。
講述這番話,只是想指出Danny台詞中說父母用身體擋護住自己的描述有語病。若然後世研究「杜學」者看到此處,會引起質疑。加上鳳萍在蝴蝶夢境中自述臉部被炸彈炸得皮開肉綻,即是說正面受炸而不是擁抱幼兒在懷背向炮火。
由於台上四位經典演員的演繹會令觀眾印象深刻,以致難以忘記,隨後就會覺察與Danny獨白中的情況有前後矛盾的疑點。
這個劇本中的疑點,只有劇作者自己決定如何解決或不解決。反正這是個講情而不是說理的劇本。劇本絕對可以天馬行空,觀眾情感上接受便可以了。
我這點意見並非針對如何照顧現場觀眾,而是考慮後代的劇藝文獻研究者如何質疑。
以上純屬愚見,只是不吐不快而已。即使毫不理會相信亦無傷大雅。
總的來說,這個劇作是「約會」系列的成功過渡:結束豪華粉蝶的飛舞,開始孤單秋蟬的哀鳴,兩者之間同樣扣動心弦。相信可以放心交棒了。

為香港劇界向編劇致敬
杜國威在《編劇的話》中寫下一句話向劇團致謝:「三十載格子濃情,長繫『春』『秋』」。
他忘了鼓勵自己。就讓我「知少少扮代表」,為劇界向杜國威致意吧。
《我和春天有個約會》前後演出百餘場,深受愛戴。而且有個劇季更出現幾個劇團各演杜氏其他劇本,形成互打對台的情況。這種人氣盛況,至今為止只他一人所有。他的作品為華文劇壇留下永難磨滅的歷史,為香港本土劇作者創下傳奇。他在赴美留學之前,曾告訴我他不再懂得寫劇本,因為自己含著淚水寫出來的作品,被年輕觀眾看著卻發出瘋狂的大笑毫無淚意。當时我無言以對。及後約會劇一出,掀起約會系列作品熱潮,連電視創作亦受其啟發引起骨牌效應,舞台劇賣座之餘,被人艷羡、吹捧、巴結、妒忌、謾罵、明褒獎暗奚落……,成功背後究竟蘊含多少不足為外人道的世情滋味,唯他自知。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與他雖未致於從此不相往來,但路向不同各有各忙自是距離日遠。難得此劇演出當日,有機會與他及舊老闆袁立勳莫鳳儀夫婦重逢台下,相對欣然重提當年往事。回程車廂內細讀《編劇的話》,對這位故友的回憶又油然提昇至意識層。身邊舊雨已逐漸離世越來越少,能夠自問「此生無憾」者不多,唯杜國威名列前茅,不趁此文為他說兩句心底話,日後恐怕機會不多了。
故此,在此不辭厚顏不假客套,為這位劇界故知加了上聯,作為對阿杜的衷心鼓掌:
百多場知音厚愛,永留劇史
三十載格子濃情,長繫春秋

對導演的意見
能在如此龐大的演出團隊中指揮若定,殊不容易。非有大將之能、服眾之勢,難竟其功。
基本上舞台調度得宜,演區盡用。導演功力之強無容置疑。要讚得有力簡短,就是一個「好」字。
如何好法?實難盡述。不如反過來說說「缺點」,缺點既少,自然表示優點夠多:
1. 台位浪費了演技。
葉琳向Danny告別一場,說她「明天就離開」時,眼神及潛台詞處理得很真摯、很投入,很能打動觀眾的心。可惜在台位調度上,Danny在台前下區,她在台後上區幾乎與他成一直線。這樣的安排雖然明顯交待了Danny不想看著她那雙眼。但這個台位處理令觀眾及演員都損失不輕。不但令部分觀眾無法看到葉琳眼中所含的淚光,更不能讓他有機會看清楚她那雙既欲避開而心中又有點想看的「晶晶」眼。更何況Danny隨即表白了自己內心的感情,「無淚王子」開始失去緊鎖情緒的自制能力。在這之前,讓他看到她依依不捨的眼神,對激起他的剖白行為大有幫助。為了體語而放棄交流,令演員失去一個緊握劇中人情緒的好機會,誠屬不智。
2. 同台對手戲能量水平(energy level)不一。
Danny與Bobby之間的對手交流未設在同一活力線(energy level)。劉守正預算賣酒吧那一場,情緒處理得很好,本可深深地引起觀眾共鳴的,但面對比較欠缺情緒動蕩的Danny時,彼此內心真正交流的層次還未出現,只止於表面的動作、反應默契。這不但浪費了劉的真情,也減低張的細膩處理。雖然效果不佳的主要責任落在兩個演員的磨合默契上,但導演未作適當的提示誘導也是責無旁貸的。
關於這點,在下文「淺談對手戲中的交流情況」一項內有進一步描述,在此不會重複。
3. 沒有設法幫助男主角應付最無能為力的獨白戲。在Danny思念亡母的獨白中,鳳萍穿著毫無越南韻味的中國旗袍(越南旗袍ao ba ba跟中國旗袍裝備不同)在台上蕩來蕩去,好讓兒子有不同的方向尋求傾訴對象。這是張敬軒只能靠自己演繹的難關。試想一個未經戰火洗禮、未嘗失親之痛的年輕歌手,如何捕捉一個三歲已失去雙親、戀愛被人遺棄的孤兒感覺?香港觀眾對越南華僑的感受已經有一段大距離,再加上毫無當年越土風情(烽火連天、屍橫街角)的氛圍,單靠Danny的口頭敘述,其難度就等如要一個演員拿著電話簿,在單調地讀出各個電號碼時,表現各種刻骨銘心的感受一樣。過份抽象化了,情感難以落實。張敬軒已經看來盡力投入真情了,但客觀地說,在座觀眾能真正從他身上感受到思親、失愛之痛嗎?
我真盼望鳳萍能邊走邊哼著越南流行曲調,讓Danny的模糊追憶增加感人的風土情味。既然蝴蝶吧中可以唱出泰國歌,在這場有人唱出越南風情歌曲(不一定由鳳萍唱,有場外歌聲亦可)有何不可?
當年曾有首風行一時的越南歌曲,既譯了國語版更有粵語版,在香港甚為流行,可以考慮採用。
歌名:《空》;相信大部分上了年紀的觀眾都聽過。
國語版:「空,我的夢我的夢已成空。空……」
粵語版:「空,我夢我夢已皆空。空……」
其實「空」音在越語(khong)中的字義是「不」。首句歌詞的大意:「不﹗這裡不再有情哥在愛我了﹗……不﹗這裡不再有……」)
作為一個好導演,相信即使不接納上述建議,起碼該考慮如何讓觀眾不覺得有以上的問題存在。

對後台製作的意見
佈景。全台以蝴蝶吧的秋楓枯樹作背景色調,間以各轉場例如演唱會後台、前台、小蝶家等各具主調色彩的場景。轉景迅速而合拍,並無錯漏。說無懈可擊則略嫌誇張,但的確夠專業。
服裝。各個造型人物都有特色。服飾看來自然入信。尤其是蝴蝶吧內的巨石合唱團、Toby與兩舞男的組合,其形象簡直可以與當年的梅艷芳與草蜢仔對號入座。
化妝。化妝主任何明松表現一向不會令人失望。要找瑕疵無話可說。只有一點想一提的(雖跟化妝部門有關,但決定還得由導演作出):全戲開始時Danny在幕後「赤身露體」,讓各工作人員為他在一分鐘內從零開始「變身」,有服裝更換員(dresser)為他搶妝,卻沒有化妝人員為他即時補妝。若能在這個時刻讓化妝師「表演」一下補妝工夫,把淡妝的Danny迅速變為舞台濃妝(相對來說),那種專業演唱會的感覺就更強了。而且可以更清晰地對照他在台下的妝容如何自然。
道具:最值一讚的,是姚小蝶從夢境中醒來之際,看見牆上所掛四蝶舊照瞬間變成新照的效果。雖然要靠燈光適當地配合,但這是全劇中唯一能讓道具部門玩弄魔術效果的機會,
不過,要投訴一下的是:蝴蝶吧重開表演時大放煙幕之際,令台下相隔十行的我嗆咳不已必須立即含住喉糖止咳。奉勸道具部門請照顧一下台下呼吸系統有問題的觀眾,要達到適量的射燈效果不一定要如此濃霧。TVB的道具手足曾親口告訴我:噴霧機的「霧油」在日本早已禁用,因為是致癌的。即使只是用乾冰製造白霧,也請酌量為之適可而止,別讓觀眾「為藝術而犧牲」。
燈光。整個演出的燈光設計充滿豪華感之餘,亦富含詩意。除此之外無話可說。
音響。一般觀眾或者以為音響控制是不值一顧的小問題。但若然他們知道自己聽著音樂、歌聲、音效不覺刺耳,其中音響部門下了多少工夫的話,定會明白要掌握理想的音量水平毫不簡單。因為現場觀眾席還有一項不能控制而又影響音量大小的變數:觀眾身上的吸音衣物。
事前在空蕩觀眾席中測定的音量,到坐了幾成觀眾或全場滿座時,聽來會有了明顯的出入。如何預測音量是很專業的技巧。一個戴著助聽器如我的觀者,與一位健聽人士所接受的音量幅度各有不同,要全場觀眾都聽來合意本已非易事。若再加上台上歌舞時出現配樂與歌聲是否受「時間延誤」影響而令觀眾得到「走拍」的印象,這已是難上加難的任務,必須有專業的解決工夫。
所謂「時間延誤」(time delay)的現象,指的是聲波在空氣中傳送需時所出現的現象。聲波由舞台傳至觀眾席,到達各行座位的時間略有不同,第一排觀眾聽的聲音,要隔了十分之一秒(這是估計約數並非實據)才到達第廿六排。若不在舞台上設置揚聲器,台上歌者要憑觀眾席揚聲器傳回來的音樂節拍歌唱的話,台下觀眾聽來一定「遲了半拍」(概括語)。這就是音樂劇經常容易出現的問題。當然專業音響師憑其專業工夫可以解決這個「時間延誤」問題,至於如何解決不必強作解人,但求知道必定有這個問題存在而且解決了便是。
在這齣劇中,音響部門責任極大繁務極多,沒有從中找到缺失,就已經是最大的成功,不能不讚。

關於原創插曲的意見
《蟬》。全曲優美動人,遺憾之處在於台上唱出時歌聲被樂音掩沒了少許不覺突出。
歌詞中「翱翔」一詞「翱」的正讀是第4聲(陽平聲)而非第6聲(陽去聲;傲)。不過早已「約定俗成」,廣為接受了。
《我和秋天有個約會》。由於珠玉在前,《我和春天有個約會》主題曲早已讓觀眾耳熟能詳,這首新作驟聽之下,在各方面都暫時未有足夠時間、機會與舊歌旗鼓相當。
劇末讓Danny以「鋼琴伴奏」獨唱歌詞,沒有了春天的華麗風格,卻帶著秋天落寞的哀怨。張敬軒唱來很有感覺,杜國威的填詞準確度不用懷疑。但要流行似乎還須假以時日及其他助力。
對戲中的歌曲處理有個意見:
歌聲中過份孤單(因是在哀怨的伴奏中獨唱)落寞。但在落幕前葉琳出現了,讓Danny充滿了驚喜。至於後事如何……待續。
重演時能否安排最後一段歌詞,不再是孤單的獨唱,而是隱約之中似聽到有女聲獨唱或和唱?
要完成「約會」,必須有對方出現。女方出現了,不管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中,男的孤單感覺就減輕。如果在歌曲末尾能有女聲出現,不令孤單的感覺直貫到底,餘韻會更多。
純粹野人獻曝之言,只為多寫幾行字。看後一笑置之可也。

對演員演繹角色的意見
未開始月旦各演員的演技之前,容我花點篇幅交待一下,到底憑甚麼去評鑑一場戲中演技的優劣?

淺談對手戲中的交流情況
一場對手戲的好劣,一般觀眾在欣賞時都會有相應的印象,也不必作學究式引經據典,好看就是好看,沒有同感就是沒有同感。最簡直接的評賞方法,就是看演員及觀眾能否投入,能否隨著戲中情節起伏情緒。不過,要從「欣賞」的層次提升到「鑑賞」的地步,亦不是太難的事。「鑑賞」(appreciate; enjoy with understanding)只是帶有理解能力的「欣賞」(enjoy)而已,兩者的差別只在對箇中技巧認識不同。
我鑑賞對手戲優劣的基準是:交流情況。
演戲交流的情況,跟兵乓球對打幾乎一模一樣。對手戲講究交流,交流講究甲乙雙方是否在同一能量層次、同一強度上溝通。就像兩個兵乓球手都把注意力放在來來去去的一個小球上一樣,全程絕不分心,觀賞者視線亦會自然地緊隨球體的動作軌跡來來回回。兩個球手每一下動作,無論是發球還是擋球,彼此雙方都一定全力注意,以掌握任何時瞬間的動作力度、方向。打出兵乓球之時隨時留意對方如何準備承接自己藉著球體傳過去的力度,以佈置自己的殺著。若有任何瞬間失去注意,那一球就完了。
兩個人物在台上真正交流的時候,也同樣是這種情況,所有細胞活動都「一刻不停」(演技口訣「金字塔」其中一句口訣;在此暫不贅述)地「交」「收」。所謂「交收」,英文術語原詞是“give & take”(付出與接收)。交收甚麼?彼此之間一切交流的訊息,包括情緒、動作、語調……等等舉動。交流時,「交」與「收」是同時進行的,並不只是講台詞或有動作時才套上角色的心境、情緒、反應,又或者在對方進行台詞動作時只留意接收對方的一切以便作出反應。要是這樣的話,角色的表現就難以令人入信,難以視之為戲中活生生的人物。有些生手的角色扮演者就容易犯了這個毛病,只顧記住自己有台詞講出時的處理,較為努力的就試著在沒台詞的時候表現自己聽到其他人物講話時的反應,以為這樣就算交了差。於是台上的角色就止於平面的扮演而非活生生在生活的立體人物了。
由此可以看到,對手戲在交流(交收進行過程)中,都會很自然地配合得到對方傳來的所有能量力度,大家活生生地活在戲中情境。如果一個角色情緒充沛,另一個角色心理過程不穩實,就等如兩個球手體力強弱過份懸殊,無法進行球賽。若必須進行賽事,高強的一方就要降低各方面的水平以配合弱方的層次,否則強弱雙方都沒有發揮餘地,不能好好享受有攻有守的賽事樂趣。
對手戲中較強的演員在自然投入的狀態下,會較吸引觀眾注意形成「搶戲」情況,這對演員而言是值得自豪的事,但對整場戲的預期藝術效果來說卻是「犧牲大我完成小我」的壞事。
對手戲中,雙方的交流一刻不能中斷,彼此都是對方的救命繩。任何一刻交流斷了,戲就完了。必須從頭再建立。即使一個如何循循善誘的導演,亦不可能花足時間工夫要求每一個交流細節,一切全憑演員在排練時互相磨合了解彼此的真情力度,到台上演出時才容易(但不一定必然)出現真正的默契,讓戲好好地演下去,令演員及觀眾都享受到戲中人物的一切細節。
這種對手戲的交流,除了充分掌握自己的能量狀態、三種「我」的層次、內在潛台詞之外,對手所有情緒、感覺等等細節,都要一刻不停地吸收,這樣兩人在台上才會活在同一層次中。
(本我、自我、超我,是人格上最起碼的分析層次。關於精神分析大師佛洛伊德在「人格」方面的分析資料,在另篇拙評《聖訴》中有談及,此處不重述)
若有演員為了將就台位而失去任何交流時刻,就是天大遺憾。即使背向對手也該有交流感覺,有人戲稱背向對手演戲仍然演得好的,就叫影后(影後),話裡頗有玄機值得深思。

評特色人物的演繹
歌星助理變歌星。陳煦莉的Toby在蝴蝶吧喝酒解悶時,在微醉之下唱出梅艷芳名曲《夢伴》,載歌載舞,歌喉雖不算好,但舞姿節拍強勁活力十足,演繹得專業,抵讚。同台影舞者歐陽駿與凌文龍在造型上模仿當年草蜢仔舞姿、活力也活靈活現。為全劇的歌舞元素加添有力的一筆。
舞蹈導師。王維演繹出一個眾人心目中的舞蹈導師形象,看來唯肖唯妙。那種女性cam態及語氣,令觀眾「一見鍾情」,樂見樂聞。唯一不完美處,是當他「罵」完三個歌舞者的不足之後,要求再排一次舞姿時,自己面朝觀眾眼簾低垂,沒有確切看著三個受訓者的舞姿;就缺了那麼一眼。
盲人杖法。Danny往訪葉琳,葉琳的盲人朋友離去之際,兩位盲友使用盲人棒的方式不像盲人。他們用的「兩點」步法,並非真正善用盲人杖的用法。以我所知,最有效的使用方法是:出左步時杖點右邊,出右步時杖點左邊,如此就可以以最短時間肯定下一步的環境位置。因此當一個盲人熟練地點杖步行時,旁人會懷疑他是否真的看不見。戲中其中一位女盲友更不用「點」法而用「掃」法,這麼一來既容易磨損杖尾,又增加杖身掃中障礙物時即會破折的機會。另外,持杖手法用握劍式(把杖頭握在手中)而不是用握筆式(把杖頭置於虎口,將姆指、食指及中指環扣杖身),就會在點地時增加了腕力負擔不能持久。如此情形,令人難以置信這是一個盲人熟用杖法的表現。
經理人。辛偉強的經理人形象,各項細節都照顧得到恰如其分。在扮演角色之餘還要費神分擔助理導演之責,甚合「用得唔好嘥」的原則。
過氣歌星。周志輝的白浪造型一貫,演繹成績不用懷疑。「當年扮相應猶在,只是中圍改」。還望周老弟保重身體孝順導演,有機會多演幾齣好戲。
伴舞女郎。兩位過氣伴舞女郎由資深演員曉華(飾翩翩)及雷思蘭(飾飛飛)扮演,確實浪費人材。曉華姐是春天主角劉雅麗(姚小蝶)的親母,如此大材小用,為的只是愛女心切,真心支持約會系列作品。

評主要演員的演繹
劉雅麗的姚小蝶演繹得好,有偶象派歌星的風度,又不失對誼子的慈愛關懷及對丈夫的嬌嗲、溺愛。
潘燦良的沈家豪演來成熟,與小蝶婦唱夫隨耍花槍的氣氛把持得輕鬆親切,令觀眾也有活在愛中的感覺。該給他甚麼評語不用明言了吧?
四隻蝴蝶的夢境聚會雖只短短一場,但的確為全劇增添了極大魅力。
羅冠蘭演活了金露露,那種活潑、口不擇言的性格表露無遺。
馮蔚衡的露茜亦絲毫不差。
蘇玉華同樣演活了鳳萍的風韻。
陳敢權的Uncle Lee,一副慈父氣派好客形象。不知道他在劇團所處位置的觀眾,也許會懷疑為何台上出現一個毫不舞台化、簡直跟現實生活情境一樣的人物。由於這場戲是獨立的,觀眾不會覺得與其他場次有何風格上的不同。但在我看來,這是張敬軒演得最自然入戲的一場。這一場最沒有「演」的感覺,因為陳與張「活」在同一力度的層次。兩個人物毫無壓力自然磨合出本有的自然交流默契,語氣平和恬適,台位調度自然入信。大概因為導演尊重陳老闆讓他自由發揮的關係。符合了導演術語「導演必須死在演員身上」的原則,觀眾不會覺得導演在背後陰魂不散地操控人物的喜怒哀樂弄得大家都不自然。
高翰文的大雞陸沒有多少表現及發揮空間。無從評說。
劉守正的Bobby是全劇最有發揮餘地的角色。他不是無淚王子,隨時可以真情流露,又有機會與不同風格的對手交流,既有機會在蝴蝶吧中放任縱情狂歌熱舞,又可以與父母活出細膩的親情戲,更不乏與摯友互相揶揄調侃的幽默對答及真誠關注的場面。
與張敬軒的幾場對手戲,演繹功力上有明顯的差距。這對劉來說未必是好事。並非因為他的演技好發生搶戲的情況,而是因為沒有真正在同一層次水平上交流。尤如一個國家級球手與一個業餘初級球員對打,若彼此的力度、節拍不能好好配合,一場精彩的對打就不會出現,種子球員固然沒好表現,國家選手亦同樣不能有好好的用武之地。觀眾看到的,只是:發球、拾球……發球、攻球、拾球……如此斷斷續續,流程不繼的兵乓球賽。
只有在雙方勢均力敵的情況下,才會出現精彩刺激的「能量交流」,才會讓觀眾看到攻勢源源不絕、擋架連消帶打的喝采場面。
要營造到勢均力敵的狀態,就要靠強方將就弱方。若不能達到如此功力,仍然不算是一個百搭好手。若不能磨合出完美的默契,讓大家同處一個層次,不但雙方失去了發揮機會,還令劇中該有的戲味、情節發展產生突兀的缺憾。
英國有兩位著名的偉大演員,一個叫羅蘭士.奧利花,另一個叫約翰.喬吉。前者國際知名,他甚至在英國有企業化的戲劇王國。但後者才是業界行家最尊崇的演員,因為他最能為對手餵戲,讓一場對手戲暢順交流。
衷心預祝劉守正日後成為約翰.喬吉。不過如果他願意成為羅蘭士.奧利花的話,我也同樣禮貌地讚賞。
張紫琪的葉琳演得頗細緻,能演出幾處頗感人的離情別緒。與Danny的對手戲力度剛好匹配,已初步出現能彼此喂戲的佳境。相信經過初演、下次重排、重演時,這雙「情侶」的默契會磨合得恍似天成、感人肺腑。
張敬軒對Danny這個角色的演繹,已經盡力而為,雖未做到最好,但已有值得鼓勵、可持續發展的成績。初次踏上舞台劇的環境,就能與身經百戰的各路英雄演戲交流,而在排戲量未必足夠的情況下仍表現不差。這已是值得一讚。幾位從中指點的前輩(不能說「老」字),尤其是羅冠蘭首記一功。與幾個主要角色(葉琳、誼母姚小蝶、誼父沈家豪、助理Toby、名義上的岳父Uncle Lee)之間的對手戲交流頗暢順。唯獨與摯友Bobby之間的對手戲未能演繹出應有的真情震蕩。原因是彼此的情緒幅度層次不同;這一點相信重演時必有大幅改善。
一個有音樂天賦的人,最容易掌握內心細膩的感覺。感覺是演技內涵的最基本單元,捕捉感覺正是演技的最基本功夫。而對這位唱作歌手來說,應會很快掌握得好。期望他從此對舞台劇發生興趣,願意與演藝界度過一個嚴寒的冬天,讓劇界開展一個熱熾的夏天,為日後有可能四季如春的劇壇生態增添積極動力。
對《我和秋天有個約會》的「客觀」意見,寫到此處收筆。
末了只問一句:
你還約我嗎?

觀賞場次:
香港演藝學院歌劇院
二○一二年八月十九日場2:45p.m.

林尚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