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晚餐》尚欠一刀!
香港話劇團的《最後晚餐》煞是好戲。
我是看《最美夏天》時,才知道香港地有個編劇叫鄭國偉。《最美夏天》是甜膩膩的文藝小品(看劇名也猜得一二),及後看了齣叫《漫天情雨》,講古老雨遮廠,怎計也好像看精簡版的《人間有情》。上述兩戲算去也是近十年前的事了。那時看戲,總覺鄭兄天真爛漫,人情簡單,很難想像他是在勢利的電視台做幕後。
當然,人會變月會圓,到我跟鄭國偉在《車你好冇》裡埋身合作,鄭兄筆下的世界已經不同昨天。眼見世界之壞,小人物又無力正乾坤。天真無邪的人就幻想化身俊少年,走去喜瑪拉雅山尋夢;經歷沙士及經濟不景的成年人,不如乾脆把壞人殺盡來得痛快。
《最後晚餐》一樣是小人物。媽媽嫁著個爛賭爛嫖的暴力狂丈夫,早年未婚懷孕,兒子出生也改變不了家庭破裂之宿命。丈夫認定兒子是來討債的,自少已暴力對待,父子三十年來關係有等於無。這對母子,因為暴力丈夫和暴力爸爸而形象低落,前無去路,生無可戀,準備燒炭自殺。自殺之前,來一頓交心晚餐,是為「最後晚餐」之原意。
我覺得這個戲其中一個妙著,就是寫到母子發現各自的自殺計劃之後,翻揭出種種陳年往事,峰迴路轉的竟然談到「殺死」那「父不父夫不夫」的男人。
這對母子是悲劇的受害人,受害人要自我毀滅,延續了鄭國偉近年「死而後已」的主題。可是,如此進路,似乎一悲到底,無甚瞄頭。然而,當受害人覺醒悲劇的源頭來自何人,繼而往截斷源頭之思路進發,則是令人鼓舞的戲劇發展。
這寫法的價值其實超越戲劇,簡直震聾發聵,有警世之效。
不錯,《最後晚餐》提出了幾點,很值得深受家庭暴力困擾的人認真思量。
第一,暴力源頭不會有醒悟之日。戲中的丈夫以三十年之光景,無視自身的家庭責任,一直虐待妻兒,無視家庭成員的人格。即使到妻子面臨自殺當天,他仍如常生活,絲毫不會顯示半點關心。換言之,慣以暴力待人者,只會變本加厲,想他們痛改前非?妄想。
第二,缺乏自主人格,只會終身給奴役。雷思蘭飾演媽媽,演得出那忍氣吞聲,反抗無力。這大概也是不少家庭暴力的受害者的寫照。其中有句台詞,這媽媽說自己一直忍氣吞聲,只因為他是自己老公,自從爸爸過身之後,自己頓感「無人無物」,離了婚便甚麼也沒有。這句話足以體現何謂「沒有自我個性」。從來愚笨的人,就是不知道自我價值的人。女性,可以無錢,可以無貌,可以無身材,可以無學歷,但缺不能無個性,無自我。若無個性無自我,那就等如無智慧。雷思蘭演的這個妻子,狠的批一句就是「犯賤」。若把自身價值依附於「我係呢個佬個老婆」之上,那就只得打死無怨。否則,一腳把他踢開,以其丈夫之德性,無本事、無能力、無才兼莫財,一句「離婚」,早就早著,何用搞到燒炭自殺?
第三,既然暴力源頭不會覺悟,自己又缺乏「離場」之勇氣,在「兩個只能活一個」的原則下,斬草除根是最好的辦法,反正自己也走到非死不可的地步,不如把暴力源頭殲滅,自己大不了坐監,在獄中冷靜一輪,到得放監之日,又可重投社會,重新做人。這是真正的給自己一個機會也。
說到這裡,我覺得鄭國偉這作品真是說透世情,很適合送戲到那些風雨蘭之類的組織去演,啟迪人心。讓那些受盡家暴之苦的人,反思一下人生除了活在那個施暴者的摩掌之下,還可以有甚麼選擇。當然,要說到「明刀明槍」把施暴者殺掉,雖然透徹,卻可能不符合志願機構導人向善的公眾形象。偏偏,這個世界就是如此。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但有哪個輔導人員,在面對嚴重家庭暴力個案時,會敢於說出這真相?就是做朋友,也不敢這個說:「你殺徂你老公啦,以我恁多年經驗,佢冇得救㗎喇。」以免犯上教唆殺人之罪也。
故此,戲末,那個「父不父夫不夫」的男人終於登場,這對母子本來在討論如何殺他,息間變得噤若寒蟬。男人甫進來,罵了兩幾句,便坐到電腦前玩QQ泡妞。媽媽此時跟兒子坐在遠遠,媽媽手裡拿著鋒利的陶瓷刀,戲劇張力無聲展開,然後慢慢燈暗完場。我主觀願望是看到那陶瓷刀衝向男人背門,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給這對母子真正的喜劇收場。
當然,這樣處理的話,那就不符合整體演出那寫實的風格了。畢竟,犬儒世代之下,現實總教人感到無奈。
